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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点 | 走向“末路”的高校自主招生
发布时间:2019-03-19   发布人:浙大金涛   阅读人数: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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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国内高校自主招生的前世今生


自主招生又称自主选拔,是高校选拔录取工作改革的重要环节。2003年,教育部开始推行自主招生,结束了此前高校只能在每年同一时间招考的历史。

但教育部只给出自主招生的指导意见和批准自主招生资格的高校,具体如何操作还需高校自主决定,这也是自主”的另一个含义。

高校试点期

如何开展只自主招生,开始高校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从自主报名条件,学校测试,到资格认定,给予录取分优惠(不满足教育部保送条件的必须参加高考),到高考后志愿填报录取,逐渐形成了较为一致的规则。

报名条件(自主条件)主要以学科竞赛获得奖项为主,通过学校初审的考生参加学校组织的复试(笔试和面试),根据复试成绩,学校确定最终获得自主的考生名单,分别给予考生不同等级的高考录取降分优惠。通常分成20,40,60和一本线等档位。高考结束,获得资格的考生可以根据各高校给予自己的降分优惠选择报考相应的高校,高考总分+降分优惠如果达到高校的最低投档线,高校即按自主招生投档给予录取。


自主“蓬勃”发展期

如果大学都按上述规则”进行,自主也许一直如高考一样,会平稳地在“规则”下发展。作为高考录取的一个补充,给真正有“学科特长”的学生打开一个高考通道。在国内什么好 “”都会被念歪,尤其牵扯个人前途和家庭最大利益的教育和高考,一方面教育部规定不具体,另一方面,高校发现自主是一个抢生源的好手段,加之国内特有的人情关系和参与各方的利益,高校自主招生开始各种超越“规则”的操作和违规。

首先是自主条件的突破,从学科竞赛向论文,专利,竞赛,文科类的各种比赛延伸,到后期,干脆没有具体条件,只要符合高中学习成绩达到年级前百分之几就符合高校条件,最后,连学习成绩都懒得确定,只要报名通过高校组织的自主笔试就可以。

其次是高校抢生源把自主招生变成第二高考”,大规模拉网式组织自主选拔测试,以北大清华为首,分别组织自主招生“联盟”考试(华约,北约,卓越等)。实事求是说,自主联盟统一考试对减少高校招生工作和成本,以及保障试卷的安全和考试组织具有积极作用。但弊端是,不少高校干脆放弃和不限定报名条件,初审只参考高中学习排名,使联盟自主测试成为仅次于高考参加人数的第二高考。假如高考能组织两次,都会受到学校和考生的支持,但这和教育部当时的初衷大大偏离,如果要进行两次高考,教育部直接规定即可,何必假借自主”的名义。这是自主招生渐入高潮之际遭到教育局当头棒喝和出手整顿的主要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自主招生带来的人情和利益交易,因为到目前为止,国内都没有国家权威部门组织的学科竞赛,专利虽然是国家专利局认定,但国家专利局只认定专利内容是否符合发明或实用新型的条件,而不会去判定内容是否是申请者他人代写还是个人作为(包括发表论文)。这就给造假”留下了一个操作空间。其他还包括中学成绩,各种荣誉和社会工作等造假。然后就是高校招生人员的人情利益交易,到中国人民大学招办主任蔡荣生以权谋利案爆发达到顶点。


自招整顿(整风)期

2014年11月,教育部根据国务院考试招生改革整体精神,2015年起,自主招生考试应将安排在全国统一高考后进行,自主招生试点高校或将仍允许安排笔试环节。后期,教育部对再次强调了自主招生的两个条件学科特长和创新潜质”,以及自主招生人数不能突破招生总人数5%的限定(之前虽有规定,但形同虚设,高校一再突破,北大清华甚至超过25%),对自主招生高校对自主条件的任意解读操作做了限制,对自主招生人数划了红线

教育部要求发出后,各高校规范了一定时间(不到二年),因为学科竞赛获奖人数全国就这么多,假如都要求竞赛奖项,一些参加自主的高校将面临无人报考和可招的局面。高校仅仅安分了不到两年,一些高校又在自主条件上尝试突破,除保留竞赛奖项外,又在高中学科成绩上做文章,规定,单科成绩位列前百分之几的同学也可以报考。乍一看,这似乎也合乎要求,“学科特长”,单科成绩好的不也是“学科特长”吗?而且,理科有五大竞赛,文科怎么办,用什么来认定?社会机构也看到这一点,不失时机地组织了针对文科奖项缺乏的各种作文,国学,英语比赛。国内名人名字除鲁迅外,都被拿来比赛冠名。

2018年,国内自主2018年自招降分总人数达到2.7万,再创新高,复试总入选率18.34%,可以推出参加复试人数超过10万人(148768人)。共近82万考生报考自主招生,相较于2017的总人数60万增长了22万人次,增加了近37%人数增加主要原因就是高校自主条件的降低和放宽从获得自主资格的总人数分省统计山东省4848人遥遥领先,山东虽然属国内教育大省,但山东高中人数并不是国内最多,山东夺得省份榜第一是因为山东自主“准备工作”做的好,如果论高中生专利,论文,五大联赛外的各种比赛种类,奖项山东是国内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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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末到2019,和自主招生相关还发生了两件“大事”

 

8月5日,河南四名考生家长联名向河南省纪检委和监察委实名举报河南省招生办公室涉嫌滥用职权、组织考试作弊,偷梁换柱掉包高考试卷,致使河南考生录取无望、大学梦碎。这四名考生家长分别来自河南省周口市、洛阳市、商丘市和信阳市,看到自己孩子的高考成绩与平时成绩和估分差距极大,经查阅复制卷后怀疑孩子的答题卡被掉包,并对河南省招生办公室的答复不满意,便联名向河南省纪委和监察委实名举报。

 

举报引起轰动,因直接举报考试院(考试院会私改考生成绩吗?一般人不敢相信,但浙江省外语考试集体改分打破了国内高考的信任),但查实结果让人意外。除考生成绩并未改动,举报失实外,还意外牵扯出当事人-考生苏同学自主招生论文涉嫌抄袭,他以发表两篇论文的条件通过了北师大的自招初审,后来复试被刷,但两篇论文被爆出抄袭。进一步深挖,又牵扯出该校另外四个同学自主招生申请资格的论文也涉嫌造假。让人们怀疑自主招生论文造假是大面积,因为社会上论文造假产业链发展比传销还迅猛,花钱即可买到任何级别的论文。(在写这篇文章时,一上午就连续接到三个论文发表的电话,分别来自河南,西安和北京)

 

河南高考举报事件的结果,让自主招生论文造假从之前的怀疑,网上议论,小范围处理等直接曝光在台前。这可能是举报事件最大的收获(自主招生躺着中枪),虽然牵出完全是意外。但就这么几个考生的自主情况,随便一查论文,都是抄袭,其他人呢?

 

第二件事还是论文,演员,北京电影学院硕士,博士,北大博士后翟天临,因为一句话不知“知网”引起怀疑,进而被挖出论文抄袭事件。事件虽然和自主招生无关,但足可以使之前岌岌可危的“论文”信任彻底崩塌。论文,专利等,期刊和专利局一样,无法去验证论文是否为作者所写,虽然数据库系统有查重功能,但无论审稿人和期刊编辑,一般都不会去检查,他们只对内容和形式负责,这样的审稿发表制度也是世界通用规则,对造假抄袭几乎不设防,通过整个社会和个人诚信水平,以及不诚信的代价来避免。

 

这样的规则对于一个诚信度低,造假成本也低的社会也打开了方便之门。论文和专利可以借创新潜质”之名,申请高校自主报名资格,假如获得加分,最低高考也可以降20分录取,被揭露曝光的风险又低,几起事件都是意外牵出(自主招生17年,论文专利造假被查出的有几例?),怎们不让人趋之若鹜呢?再进一步,抄袭会被查出,如果论文专利是代写,买来的呢?

 

之前大学不是没想到这个漏洞,如一些大学,在审查论文专利时,增设了行业专家审查环节,在面试时,多增加了创新一项的面试环节,让专家对考生的论文,专利,创新成果等进一步问题答辩,一方面检查“成果”的成色,更主要是检查是否本人所为。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论文作者等一定是本人,因为事先可以准备,买来的,别人的,完全可以花点时间精力,消化弄懂,变成自己的创意、工作和成果。(其实真要查,答辩完全可以甄别,看专家如何问,以及答辩时间是否足够,不是你的东西,你不可能完全消化和准备到。)

 

但在教育部看来,这已经足够了,既然你没法保证所有的论文,成果,专利等的真实性,或者造假是极小概率,这样的自主把它设置为条件就存在问题。

 

一个条件或者标准的设定,要求条件(成果)和标准具有权威性,这个权威性首先包括组织者是国家权力部门,然后是活动程序的公平和公正性,最后是结果的水平。只有满足这些条件,才能保证标准的可用性和可靠性。典型如国际国家组织的体育比赛,高考,公务员,法律考试等,虽然也有舞弊(凡考必有作弊),但至少概率上结果是有所保证的。

 

假如按照这个条件和要求去看国内的自主招生保准和条件,你会发现,没有一项赛事是权威的,完全可以推出这样的结论:没有一项比赛的结果具有权威性,公正性和可靠性

 

你设置少数民族可以加分,就有民族身份造假,有时是集体参与帮个人造假(如重庆两所著名高中集体民族身份造假);航模可以特长加分,就比赛造假;游泳可以加分,就集体变成二级运动员(东北一所著名高中,连游泳池都没有,竟然培养出几十个游泳运动员);...。

 

国内高考指挥棒的功能之强大,远远超出管理者的想象,教育部,高校只要敢在高考之外开一个通道,另设一扇门,不出几年,肯定会有大量的潜规则出现,被弄虚作假者挤满(而每条道路两旁都站立着更加焦虑的家长)。有时感慨,假如去南极可以加分,国人会立刻挤满南极让企鹅无立足之地;假如沙漠植树可以加分,按种的数量排序进985还是211,不出十年,NASA再公布中国照片,将找不到黄色,全世界网友再次集体感谢中国,感谢中国高考。

 

有人问,教育部为何不自己组织学科竞赛?

 

假如教育部介入学科竞赛的考试组织选拔,权威性保证了,但可能是掀起更大规模化的第二高考。一些能力考试交给社会组织本是国际惯例,典型如托福,雅思等,但我们没有一个国家权力之外的考试具有权威和公正性。

 

在这样的国情,高考的社会功能,和社会,单位,家庭利益下,这样的生态环境下,自主招生还有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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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主招生的未来

 

       自主招生作为高考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被“委以重任”,另一方面也饱受诟病,争议不断。当初,自主招生实施时被人们寄予厚望,被认为是改变高考单一考试局面,加强高校办学特色的破冰之举,以及改变“一考定终身”的现状。由于高考和自主招生的复杂性、高利害性和高敏感性使得改革中事故不断和出现新的问题。


       总结自主招生实施17年来存在的问题,主要有:腐败现象严重、招生自主性难发挥、选拔缺乏科学性、公平与效率不足、造假尤其部分条件造假严重,城乡差异,无论高校、中学还是考生,成本和收效不成比例。即使是选拔出的学科特长(竞赛生)和高校预期的培养目标也存在较大差距,高校要专长,考生当跳板。更谈不上提升高校特色办学的目标,唯一有益处的是,对部分考生,多了一次考试机会,多了一条和实现进入名校,乃至北大清华的机会。

自主招生刚实施时,曾经有一幅图网上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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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批评国内高考制度的媒体人,专家,公众都会引用这幅图来形象说明国内高考制度的不是,然后引发读者同感。这太容易带节奏了,让大象和猴子比爬山,这不是荒唐吗?但如仔细分析国内的高考,高中的知识学习和高考的考试科目,你会发现这幅图完全在误导。让大象爬树确实脑残,但高考考语数外+物化生,语数外+史地政,却是基础知识学习的必需。中学是标准的通识教育,这些课程都是知识基础,其他特长,能力都是在基础必需知识上的叠加。这哪里不对呢?唯一可能的问题是,一考定终生,以及没有体现或参考其他能力。因此,自主招生正是为打破这种单一考试才提出并实施,是叠加在高考基础上的学科特长能力的考核选拔。

但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和我们国家的经济及其他政策一样,教育部对教育的管理也逃不开这个宿命,从保送生,自主招生,新高考,特殊类型招生等,都同样的命运。

2019年对自主招生是一个生死年,未来是走向新生,还是逐渐消亡,从今年的政策规定似乎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从目前已公布的简章以及未公布的简章,基本已经定型2019自主招生和今后的标准(门槛)。简单总结,2019自主招生,条件提高,专利和论文不再有效,招生人数减少。包括综合性偏文科的大学,竞赛基本只认五大联赛省级一等奖以上,科技创新等只认“国家奖”,不止一所大学还特别强调“论文和专利不得作为申报材料上传”,彻底封杀了论文和专利作为自主招生的入围条件。


五大联赛国家和省级奖项具体为:

1. 高中阶段在中国科协举办的五项学科竞赛中获得全国决赛一、二、三等奖者,包括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中国数学会主办)、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中国物理学会主办)、中国化学奥林匹克(决赛)(中国化学会主办)、全国中学生生物学竞赛(中国动物学会、中国植物学会主办)、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中国计算机学会主办)。

2. 高中阶段在中国科协举办的五项学科竞赛全国联赛中获得省级一等奖者,包括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中国数学会主办)、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赛区)(中国物理学会主办)、中国化学奥林匹克(初赛)(中国化学会主办)、全国中学生生物联赛(中国动物学会、中国植物学会主办)、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复赛(中国计算机学会主办)

从自主减分优惠看,一等奖最终如获得自主资格,基本上能获得20分的降分优惠,可以简单列出这样的公式:竞赛一等奖(值)=20分


2019简章,我们可以推测出以下结论自主未来走向

1. 多数自主参与高校将陷入无生可招的局面,继续发布简章进行自主招生纯属打酱油和刷存在感。全国一等奖人数在7000左右,而2018获得自主资格的人数超过2万,假如获奖人数没有大的变化,则高校的生源将减少四六到七成。

2. 一等奖以下学生不再获得自主资格,将大大提高高中生选择参加竞赛学习(培训、集训)的风险。拿不到一等奖,虽然部分省份低奖项还可以用于综合评价招生中提高竞争力,但多数人将处于辛苦两年颗粒无收的境地;另一方面,即使拿到一等奖,但未能进入省队竞争国奖,自主最多也只能拿到20分。使学校,家长考生都会重新评估竞赛的价值”,辛辛苦苦就换来20分,不参加竞赛全力备战科目学习,也许还不止提高20分。参加竞赛成本不变,但收益减少,不得不促使每个当事人都要评估竞赛的得失,导致竞赛热情下降,参与人数减少。而失去参与人数支持的竞赛,分母减少的竞赛金字塔,还能继续吗?

再以此类推,没有一定人数保证的一等奖含金量还能保持吗?直到最后的金银铜牌。

这才是自主招生面临的最大危机,说生死存亡也不为过。表面看,门槛提高,要求一等奖,人数限制等诸多变化,其实只要条件提高这一项就足够了。条件提高,符合的人数自然减少。人数减少,参与高校数下降,参加竞赛风险增加,参加竞赛学习训练人数下降...最后,没人再玩竞赛,自主招生也就寿终正寝,退出历史舞台

有人也许会说,参加人数少,这不意味着获奖更容易吗

假如获奖人数保持不变,和高考招生人数一样,报考参加人数少,当然获奖几率上升。问题在,失去大众基础的竞赛,人数减少的竞赛,获奖人数难道不变,不按照参加人数比例设置?最可能的结果是,人数减少,获奖也减少,和新高考物理选考人数一样,失速俯冲向限考人数逼近(假如没有限制和人为干预,那就是零)。

而导致这样结果或结局的原因自然是政策的改变,自主奖项条件的提高和优惠分值的固定(20分)。自主招生17年,还未成年的自主招生,却已步入暮年。一圈轮回,几度风雨,几番挣扎,又回到原点

年初大片流浪地球”,故事起因于壮年太阳的过早衰老,导致地球的人们不得不推动地球向遥远的比邻星流浪,去寻找新的太阳家园。自主招生生态的改变,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竞赛党”的出路,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已经选择竞赛的学生面临两难,继续前行还是放弃?自主招生生态的改变,也将影响和改变一些地区,尤其部分高中的高考生态格局。地球可以“流浪”,而无处可躲的考生还得面对高考。

也许这正是管理部门希望的结果,和(初)中小学取消数学竞赛,奥赛的管理思路一致,毕竟配套新高考,管理部门推出的是综合评价招生”。

今后也许没有这么强功利性的竞赛,才是真正的学科爱好者,有特长天赋者的舞台和天地。

备注:本文作为浙江大学招办金涛;转载请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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